哈萨比斯：谷歌 AI 之脑，AGI 造梦者（中）

上一篇，我们从棋盘出发，分享了哈萨比斯的两个故事。今天，我们跟着他走进剑桥大学——在那里，又一道闪电劈中了他，产生了新的顿悟，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。

一、剑桥的顿悟

1994 年，哈萨比斯进入剑桥大学，学习计算机科学。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画面：他漫步在剑河边，沐浴着阳光，踩着当年牛顿走过的鹅卵石街道，思考宇宙的本质、现实的构成。

通常，我们习惯用物质和能量来描述世界。桌子是木头做的，汽车能跑是因为石油燃烧产生的能量。物理学家会用原子、引力、几何、时间等看不见的现象来解释现实。哈萨比斯想到：牛顿可以用一系列方程捕捉运动的本质，那是否还存在同样优美的公式，可以描述动态、混乱、复杂的生命活动？

在剑桥，他产生了一个新的顿悟：

信息是构成现实的基本单位。

这句话乍听起来像哲学家的自言自语，充满了玄学的意味。但如果用信息来解释现实中的现象——粒子的行为、能量的流动、甚至人类的意识——似乎都能说得通。在哈萨比斯看来，一段音乐不是「空气的振动」，而是一串频率的编码；人类基因组不是「化学分子」，而是三十亿个碱基对写就的信息程序。

物质能量论和信息论，是两种认知世界的角度。为了弄清楚整个世界的本质，哈萨比斯想起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理查德·费曼的一句名言：

「What I cannot create, I do not understand.」

「我无法创造的东西，我就无法理解。」

费曼说的是物理学——你要真正理解一个现象，最好的办法是尝试从零开始把它建构出来。哈萨比斯把这句箴言推向了一个更宏大的领域：如果你想真正理解人类的智能，理解大脑的运作，甚至理解这个宇宙本身——你就必须尝试去创造它。不是被动地观察，不是在论文里描述，而是亲手建造一个能思考、能学习、能理解的系统。

沿着这个思路，哈萨比斯得出了第二个结论：

一台能够自主学习并归纳自然规律的机器，是理解现实最强大的工具。

请注意，他说的不是「一台被人类编程的机器」，而是一台自主学习的机器。这两者之间的区别，就像一本字典和人脑的区别——字典只能查到你放进去的东西，但人脑能从已知中推断出未知。

两个顿悟合在一起，构成了哈萨比斯此后一生的行动纲领：信息是现实的基本语言，而能自主学习的机器，是读懂这种语言的最佳翻译官。

二、万灵药：一次超前的失败

1998 年，从剑桥毕业后，为了实现构建 AI 的梦想，哈萨比斯创办了一家公司：万灵药（Elixir）游戏工作室。万灵药，炼金术士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，能治愈一切疾病的万能药，也是任何物质的精髓所在。他要的不是做几款好卖的游戏，而是在游戏世界中试验他的 AI 理想。

万灵药开发了一款当时被称为「有史以来最具野心的电脑游戏之一」的《共和国：革命》。游戏宣称能渲染照片级逼真的图像，游戏中有 1500 个高度差异化的角色，加上 100 万个活生生、有呼吸的人——每个人都有独立的 AI 智能，有自己的日常生活、信仰和忠诚对象。该游戏还宣称能渲染无限多边形。

看到这里，你可能会想到 2018 年上线的《荒野大镖客 2》。而《共和国：革命》不管在技术还是游戏设计理念上，都超前了行业至少二十年。

但那是 2000 年代初。计算机的算力远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 AI 系统，游戏引擎跑不动如此密集的运算，GPU 硬件也没有发展到今天的水平。

2003 年，游戏发售后不及预期。2005 年，万灵药工作室关闭了。

这段经历对哈萨比斯来说，不是终点，而是一个更清晰的路标：游戏的世界太小了，他需要更大的棋盘。

他重拾了剑桥时期的思考。这一次，他决定先去理解人类智能本身——顺着费曼的箴言。 你想造飞机，最好先研究一下鸟。 哈萨比斯决定攻读神经科学博士。

三、神经科学的追问：记忆是什么？

2005 年，哈萨比斯走进伦敦大学学院（UCL），师从著名神经科学家埃莉诺·马圭尔，攻读神经科学博士。他的研究方向是海马体——大脑深处一个海马状的结构，负责空间导航和情景记忆。他要回答的是一个古老而深刻的问题：什么是记忆？

关于这个问题，学术界长期存在两派观点。

一派认为，记忆就像视频一样，储存在大脑的数据库中，等待需要时被检索和调取。

另一派认为，大脑只保留了过去事件的核心精髓——关键人物、核心情绪、重要场景的碎片。记忆与其说是被调取，不如说是被重建——用这些碎片重新拼凑出一个故事。正因为如此，记忆才会出错，才会被篡改，才会随着时间变形。因为每一次回忆，都是一次新的创作。

哈萨比斯的研究支持第二派。他观察到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：当人们在回忆过去和想象未来时，海马体的激活模式惊人地相似。 海马体不仅仅是一个存储仓库，更是一个「场景构建器」——它负责把分散的信息碎片组装成连贯的场景，无论这个场景来自过去的记忆还是对未来的想象。

这也解释了一个奇妙的现象：丧失记忆力的人，往往同时也丧失了想象力。 因为他们失去了构建场景的原材料——那些被保留下来的核心碎片。

这个发现让哈萨比斯兴奋不已，因为它引向一个更深的哲学命题。

如果记忆不是被动存储的录像，而是大脑主动重建的产物；如果想象力不是什么超能力，而是记忆系统的一个副产品——那么我们感知到的「现实」，有多少是客观存在的，又有多少是大脑建构出来的？

哈萨比斯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：

「世界的结构本质是由心智创造的。我想用我的神经科学研究来证明这一点：现实可能是一种模拟。」

这个假想非常大胆，听起来像《黑客帝国》里的场景。而哈萨比斯不是在玩概念游戏——他想通过严格的科学实验，一行一行地写代码，来验证这些想法。他要亲手建造一个能够模拟现实、理解现实的智能系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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